章十三 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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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日到夜,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就没有断过。在旁人耳中听来,每一声敲击的间隙都是一模一样,绝无分毫差别。这数日之中,敲击声何止响了十万下,要做到每一记间隔始终如一,这当中的难处只消稍有些道行的人都会知晓。这几天来每一个途经纪若尘独居院落的道士都心中暗赞,赞他天资无双,在短短时间内修为竟然已到了这个地步。群道又叹紫微紫阳真人慧眼独具,能从遥远西疆将他带了回来。只可惜如今道德宗危机四伏,弄不好等不到他修炼有成,就要先赴轮回了。

但在纪若尘自己耳中,声声敲击尽管轻重间隔完全一致,但仍有极细微的不同。其实就是他自己也说不出究竟有哪些不同,只是灵识中隐隐觉得似乎自己每一下敲击,都会引出面前那块定海神针铁不同的反应,或柔或刚,或滑或涩,似乎全无规律,又似有规律可循。

最初的两天,纪若尘只是机械地以手中的锤凿不停地刻着定海神针铁,千万遍的重复动作令他几乎有一种回到了龙门客栈的恍惚感觉。那时他尚年幼,只知道依着老板和老板娘的指令行事,要他做什么就得一板一眼的照做,否则就得讨来一顿暴打。纪若尘当时怎么也想不通为何抬腿、迈步、举手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动作要做成千上万遍,而且平日端茶倒水时也不能有分毫的差错。不过在老板娘的怒吼和责打下,不过三年时光他已将数百个基本动作练得烂熟,就是睡梦中也不会有分毫差错。也不知自何时起,他就从这些基本动作中体会到了若隐若现的奇异感觉,偶尔能有两个连续动作能够与这种玄异感觉契合,就会变得特别顺畅且随心所欲,若大河滔滔东去,无可阻挡。

平时扫地煮饭也就罢了,如在打闷棍时能够有一个动作契合得上玄异感觉,那这一棍多半不会落空。若是运道爆发,能够找得准两三个动作的感觉,那几乎无论对方是谁,都要被纪若尘一棍放倒。

此刻回想,那几年中倒在纪若尘棍下的颇有道行不错之人,而他只是一个毫无道行的少年,能够打倒那些修为有成之士,想来和那玄异感觉多少有些关系。

只是这感觉太虚无缥缈,他又年幼,自入了道德宗山门、起始修习三清真诀之后,纪若尘就没在这些动作上多下工夫。

此次回山,夜月依旧,然而纪若尘的心境又有不同。

无论何时,只消是一人独处,顾清的身影就会在他眼前出现。他几乎看得到,顾清正自在他的书房中徘徊,偶尔拿起本书在信手翻阅。静坐冥思时,则会忽而有一片黑暗涌出,将他本已归于寂灭的神识淹没。每一次,在这片冰寒、阴湿、粘腻的黑暗尽头,总会亮起一点紫色的电光,瞬间化成漫天而下的天火雷雨,火雨狂雷中吟风踏虚而来,足下莲花释出片片莲瓣,向纪若尘当头落下。

莲瓣沾体,立时就是钻心的痛。纪若尘这才发现,那哪里是什么莲瓣,而是一丛丛的天火!可是周围的黑暗如一团泥浆,束缚得他动弹不得!

只有真正被天火烧灼过,才会切实体会到那种深入神识、完全无法承受的痛楚。每一次,他都盯着吟风,咬牙死挺,直到意识被灼得模糊,才会大叫一声,从冥思中醒来。从梦魇一般的幻境中苏醒时,他都会汗透重衣,虚弱不堪。体内真元非但没有任何受益,反而弱了三分。

如是几次,他索性不再修习三清真诀,而只是操起锤凿,尝试着在神铁上刻下自己的印记。

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忘记吟风,忘记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午后。

然而那切骨透髓的痛仍在,就算埋藏的再深,也还是在的,一如冥海万里冰盖下的潜流,汹涌处不亚于海面上的巨浪。

不能清修,也不能睡觉。每次一合眼,熟悉的黑暗就会向他扑来。但醒着又能如何?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此时看上去都是凄清冰凉,时时令他有尘世虽大,只余他一人的惊慌感觉。

只有永无休止的凿击,才可令他从梦魇中复苏。

妙隐所遗的锤凿一入手,就令他感觉十分舒服,粗糙不平的表面和掌心的每一分纹理都非常贴合。这一副锤凿就似他手臂的延伸,可以把每一分敲击的感觉都分毫不错地传递到他的肌肤上。他似乎可以感觉到定海神针铁有所回应,对于敲击的反应或喜或怒,各有不同。

偶有一次福至心灵,他的神识刚契合进玄异感觉,左掌中就传来阵阵灼痛。纪若尘低头一看,惊见黝黑的定海神针铁上已凹进一个小坑。

这块集天地灵气、坚固无匹的千年神铁竟然被刻出了一个印记?

纪若尘强压下心底的震惊,向手中锤凿望去,锤凿依旧暗淡无光,却未见分毫伤损。如此一来,纪若尘心思终于完全被吸引过来。

他就此停了手,仰天苦思。

此刻月已西倾,寒夜风疾露重。但在纪若尘独居院落外,有一个窈窕身影已立了整整一个时辰。她全然不理会发际眉梢上凝结的夜露,双眸定定地凝望着半空弦月,动也不动。

她心神已全然被院落中传来的敲击声吸引住,脸色也越来越是苍白,到后来白得简直似一张宣纸。每一下敲击声都回荡在心底,如洪钟巨流般冲击着她。她本能地感觉到敲击声非止是均匀如一那么简单,内中似乎含有某些契合了天地大道的东西,可是无论她如何努力,就是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夜寒露重。

虽有四方仙甲在身,按理说早该不惧世间寒冷,然而她的心底仍一波波地涌动寒潮与羞怒。

“冰仙啊冰仙,难道你就这样放弃了不成?”她自问。

她天资惊才绝艳,自己也向以成为将来的道德宗第二人自勉。至于紫微真人,那是千年才出一个的妖孽,不能相比的。

然而她本是波澜不惊的清修生涯自六年前就发生了改变。纪若尘看上去一无天资,二无人品,可诸位师长均对他青眼有加,当时令人费解。然而随后他的道行进境神速,起始下山历练后更是如此。他每次回山,修为都进了一层,简直就是一日千里。

一年前,她还不屑于与纪若尘切磋,然而现时现地,她却有些不知谁胜谁负了。

这一年来,姬冰仙的修为也是突飞猛进,此刻距离上清大关已经不远。紫微真人一脉传下的冰璃诀又使得她灵觉神识的敏锐远超自身道行修为,是以此刻她才能自纪若尘的敲击声中听出不同来。

恰在她集中心神,勉力一探敲击声中奥秘之际,已连续响了数日的敲击忽然停了!

姬冰仙脸上一阵红潮泛起,身体轻轻一颤,鼻中已垂下两道血线。一动一静之间,她竟已受了不轻的伤。

望着夜色下宁静的院落,姬冰仙眼中光芒变幻不定,终于一咬牙,如风般离去。

远处的夜色中,尚秋水慢慢步出,向姬冰仙消逝的地方望了望,一脸苦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精舍之中,一身宽袍的紫阳真人摆开纹枰,招呼了云风赏月弈棋。一颗颗黑白子逐次在纹枰展开,起手十余子,紫阳真人已小有优势。他心情大好,抚须微笑道:“云风啊,你棋艺倒是没什么长进嘛!”

云风面色略显凝重,手中棋子并不落下,只道:“师父,前次下山您的隐伤还未痊愈,现在应该闭关清养才是。现在大敌环伺,我宗还得您主持大局,等您身体好了,弟子再来陪您下棋不迟。”

紫阳真人摆手道:“为师天资不够,修为寻常。这伤闭关是十天,不闭关是一旬,没什么大碍。对了,若尘现在情况如何了?”

云风道:“若尘似已领悟到了妙隐遗宝的用处,现下身上那嗜血凶怨的气息已淡了许多。不过云风有一事不明,妙隐真人遗宝蒙尘千年,谁也不知其中功用。师父却把它交与若尘,难道您已勘破了其中妙用?”

紫阳真人摇头道:“妙隐真人道法通天,为师与他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哪里看得破遗宝中的玄机?我只是揣度着妙隐真人生前所修法门似与若尘此刻境况有一二相似之处,于是才将妙隐遗宝交与若尘,希望他能够从中领悟出些什么,消一消元神中的血气,至少镇定一下心神。如果任他元神中的血气滋生,恐怕日后非但修不成三清正法,还有可能走火入魔,堕入邪道。不过为师倒没想到他这样快就能驾驭妙隐真人的遗宝,看来天资与运势都是一时无双,紫微掌教神算无差。”

紫阳真人此时似也无心下棋,一枚云子久久落不下去,叹一口气,道:“既然若尘过了这一关,那今后无论我宗遇到怎样劫难,只要有他在,仍有中兴之望。”

云风指尖微微一颤,抬头向紫阳真人望去。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道滚滚炸雷,轰轰隆隆,声势好不浩大。西边天际又现出一道火雨,迤逦向东,划破半边夜空,沿途洒下万千缤纷落英,瑰丽玄异。本是稳如泰山的太上道德宫竟然轻轻地晃了一晃!

异变突生,云风面色一变,当即长身而起。太上道德宫及周边诸宫内人声骤起,一道道飞剑法宝光芒升空而起,四下巡弋,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紫阳真人向窗外望了一望,当即抚须笑道:“原来是一元道人!嗯,此时因缘际会,要找齐五百人来布个一气混元大阵倒是不难,倒让他出了一回风头。哼,我宗护山大阵玄妙高深,哪里是一座区区炎龙塔可以攻得破的。当日妖后文婉出其不意,又是自内攻外,这才给她侥幸破阵而出。至于这个一元嘛,他道行或连文婉的一半都不如,就是再多几个也是一样。”

天际又是一道熊熊火流涌过,声势比前次更加浩大,但只在太上道德宫中激起几道微风。道德宗群道见了,也知来袭者力有不遂,掌教又没有下令反击,于是议论一番,三三两两的散去了。

火雨余焰未息之时,紫阳真人又复与云风弈棋去了。

太上道德宫中,仍有数个场所静悄悄的,完全未受到这一场变故的影响,纪若尘所居的院落也在其中。他全副灵识都锁在了眼前的定海神针铁上,根本没有注意到窗外的变化。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月向西斜,他眼中才精光一现,低喝一些,手中锤凿如狂风骤雨般落了下去!

短短刹那,铁凿已不知在定海神针铁上敲击了多少下。每一下敲击,他的灵识深处都会涌出一点清流,将沉抑已久的阴郁涤去,令神识重复清明,内心再获安乐。那些挥之不去的往事,似也有排解开的迹象,许是下一个刹那,就会化作清风明月,过不留痕。

定海神针铁似有感应,自行变化,眼看着一个尘字已然现形。

然而就在他已有所悟时,忽然一道滔滔血气不知自何处涌出,瞬间已淹没了纪若尘整个神识!在这滔滔血海之中,他刚刚得到了安宁早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听到冥冥中似有一个声音在大叫着:

“你真要看破红尘,忘却前事吗?!”

那声音细细听来,竟然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纪若尘全身一震,已自冥思中醒来。他周身汗出如浆,几欲虚脱,经脉关窍中空空荡荡的,一丝真元也无。除此之外,似乎一切都没什么不同。

但他心底知道,有一些东西已经变了。以往处处隐忍、心灰意冷的心境早不复存,代之以隐隐的焦躁和冲动,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纪若尘心下暗惊,这正是心魔初起的征兆,也是三清真诀开篇一卷就反复提到的大忌。如不能恢复清静无为的心境,那么轻则真元逆行,道行大损;重则内火焚身,损毁百年道基,来世也无修道之望。

心潮涌动之际,他手指无意中拂过面前铁棍,忽然感觉有异。一眼望去,只见定海神针铁一梢上正刻着一个狂草书就的“纪”字!

他惊异不已,明明刚才心中所思的是尘,如何就变成了纪?还没等他想清这一节,那个纪字忽然变得通体血红,一道血光直冲入眼!纪若尘闷哼一声,仰天就倒,再也不省人事。

悠悠醒来时,仍是月华满天,只是不知已过了几日。

※※※

纪若尘仰卧,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然他的视线早已穿越了木椽青瓦,望向了苍穹深处。在无尽远处,点点繁星中间,似有一条滔滔大河在缓缓流过。

河中波涛平缓,可是每一条微小的涟漪,实际上都不知有几万万丈高!

他心中微微一动,此河若是有名,当为“天命”。

与浩浩苍穹、茫茫大道相比,一人之力实与微尘无异,是以天命难违。凡人所谓道行通天,实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自欺欺人罢了。

纪若尘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每一下搏动,都会有一个念头涌出,不可抑止。若真有人道行高至能够与天比高,又当如何?

他知道这个想法荒谬之极。

道德宗无上宝典三清真诀开篇即道,修道之士首重顺天而为,以顿悟天心大道为飞升第一诀要。这与寻常修道派别讲究逆天而行,夺天地造化以培本身精元的修法大有不同。然而道德宗弟子修道时起手快,道基稳,修到后来更是后劲十足,进境越来越快。和寻常正派讲究立稳根基、前慢后快的特点迥然有异。虽然道德宗飞升真仙数目并不比云中居多,可是三千年来修成尸解正果人数比其它几大门派加起来都要多,这自然是三清真诀之功。

与天比高,这与三清真诀真义根本是相背而行。若是存了这个念头,初时还不会怎样,然则道行一旦修入上清境界,后果就会显现出来。进境慢些倒还好说,可怕的是道行越高越有走火入魔的危险。换句话说,若是真有逆天之意,这三清真诀怕是不能练了。

尽管不断告诫自己,可是纪若尘还是抑止不住去思索这个问题。只要想到何谓逆天,一个名字总会悄然浮上,妙隐。

纪若尘腾地翻身坐起!

他三清真诀已小有成就,若论进境速度也是道德宗年轻一辈第一,就连姬冰仙都要逊他一筹。无论如何,他不愿为了一个无稽的想法而放弃三清真诀。何况在这动乱的年代,或许唯有道行修为才是唯一可以凭藉的依托。

他开始四下张望,期待着做点什么分心,好不去深思与天比高这事。

目光过去,一件物事映入眼帘。他看了片刻,方才认出身边这块黑糊糊的物事是神州气运图。神州气运图一向被好好地收在玄心扳指中,怎会突然自行出来了?

神州气运图与平时有所不同,表面上罩着一层淡淡云雾,绕动不休。纪若尘定睛望去时,此图似忽然活了过来,云下雾中,层山叠翠,万川东去,云卷千里,风动九州,亿万里神州刹那间凝缩在这方寸之间!只是这片大地不复宁静,处处烽烟滚滚,战火方酣。

纪若尘神识中微微一跳,伸手将神州气运图取了过来。图一入手,上面的异象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不过在入手的瞬间,他已自图中知晓了第三处灵力之源的所在。

紫阳真人此前曾命他去探过两次灵力之源,第二次回山后即遇上天下道派围攻,此事也就没了下文。虽然知道在自己探明灵力之源后,众真人就会一齐出动,斩杀守护灵兽,将灵力之源取回,不过纪若尘仍不知灵力之源是派什么用场的,何以会令众真人要倾巢而出。但只消想想神州气运图的来历,就可知灵力之源绝非寻常之物,甚至有可能关乎天下气运。

不过此刻他可根本不想去管什么天下气运,只是急切地想要做些什么事,好不让自己的脑袋空闲下来。去探灵力之源正是这么一桩可以令他分心的事。

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纪若尘即推开房门,深吸了一口气,大踏步向宫门。至于未经允许,私出山门这等罪名,此时就不在考虑之列了。

太上道德宫守御外紧内松,护宫大阵不需刻意已足可抵挡山外数千修士。宫内群道或修道行,或炼法宝,与平日没有什么差别,因此也就没人注意到纪若尘夤夜独行,一路出了宫门。

出了宫门,再绕过远远伸出绝崖的石台,接下来就是一级级石阶,盘旋向下,直至山脚。这些石阶宽不过尺,凿工粗糙,与太上道德宫的金碧辉煌完全不相称。然而这些石阶来历并不寻常,乃是妙隐真人当年所开,道德宗群道虽参不透妙隐所修道法,但看在当日天有飞升预兆,也能略知妙隐道行,就将这些石阶留了下来。

纪若尘足下无声,悄然行来,步上了石阶。就在足尖触到石阶的刹那,他忽然停了下来。

夜风如刃。

纪若尘双眼微眯,迎着扑面而来的寒风嗅了嗅,淡然道:“出来吧,难道还要跟我下山不成?”

本是空无一物的夜空中泛起数团青蒙蒙的光华,那是仙物四方甲被真元催动时所发的光芒。既然四方甲现身,那来的自然就是姬冰仙了。果然青光后浮现出姬冰仙那若冰雕的容颜,一双透着蓝芒的眼眸盯着纪若尘,道:“你道行进境果然迅速,居然可以察觉我的行踪,堪堪可与我一战了。”

她语寒如冰,不过内中却有一丝藏不住的惊讶。依常理而论,道行相差两层的纪若尘绝不可能发觉她跟随在后的。

纪若尘摇了摇头,望向长长的、逐渐没入的石阶,眼中掠过一缕寂落,轻叹道:“你我之间,何战之有?”

看着纪若尘渐渐远去的背影,姬冰仙两道黛眉慢慢竖起。蓦然,四方仙甲蓝芒大盛,她曲指一弹,一轮湛蓝冰轮已在指尖凝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如电般切在纪若尘足前石阶上!

这轮蓝冰急速飞旋,在石阶上生生刻出一道深痕,这才一飞冲天,消逝在茫茫夜天云海。

纪若尘凝视望了刻痕片刻,方道:“能够挥指间聚元化形,你距上清境也只是一线之隔罢了。若论三清真诀的成就,我与你差了不止一层。若论道行进境之速,宗内也无人能够与你匹敌。宗内上清真修无数,又何苦非要寻我切磋?”

姬冰仙一时无言。

她双眸中略显迷茫,显然对自己的执著也有些不解。然而看着纪若尘慢慢离去,她目光忽又明亮如星,只是盯着一级石阶不放。刚才她的月华冰轮在这级石阶上刻出一道深痕,怎地纪若尘行过后,石阶竟会复原如初?

姬冰仙凝立一刻,四方仙甲大放光华,离体而出,绕着她环飞不休!

“纪若尘!今夜你若不与我斗法,休想生离西玄!”

说话着,姬冰仙双手虚拢胸前,十指尖绽出无数湛蓝星光,刹那间已有十余道冰轮呼啸着斩向纪若尘。

纪若尘本是徐徐前行,忽然间脚下一滑,身体一歪,险险就要摔下无尽断崖去。可就是这么一晃,姬冰仙十余轮迅捷无伦的冰轮竟然都被他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

他终于立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唇边浮上一丝笑容。

姬冰仙心中一凛,不知怎地,她忽然觉得纪若尘的笑容竟有些狰狞。

她双眼微垂,一道天蓝色剑刃自右手食指尖徐徐伸出,片刻间就化成一枚二尺指剑。

“你终于肯动手了吗?”姬冰仙声音平淡如水,在这个诡异的夜,她已晋入一片冰心的道境,准备全力迎战。

“和你斗斗也好。”纪若尘笑道。

姬冰仙眼中,纪若尘的身影忽然模糊起来,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挥剑而出。

山道上乍见一道百丈蓝电横过绝崖!

电火余辉映过,但见姬冰仙与纪若尘相对而立,宛如从没动过。只是姬冰仙面上有几丝散落的青丝拂过,而纪若尘脸侧隐隐现出了一条血痕,一滴鲜血缓缓渗出,顺着面颊滑落,经过嘴角边时,纪若尘舌尖一卷,已将这滴鲜血舔去。

夜风中,姬冰仙衣袂翩飞,宛若仙子落尘。但她此刻心中震颤,几乎难以保持一片冰心的道境。刚刚刹那之间,纪若尘只攻不守,动作诡异无常,几乎是她灵觉刚有所感,他的攻招已至面前!那一刻姬冰仙别无选择,生生放下施出一半的道法,只能反手一剑斩向纪若尘腰间。就在看着要两败俱伤之时,纪若尘忽然收手后退,才免了血溅八尺的局面。

这一合,纪若尘虽有偷袭之嫌,然而能进能退,实是与姬冰仙战了个平手。

姬冰仙闭目凝思,她还从未遇过如此战局。以前与宗内道友斗法,均是以较量法宝道法为主,何曾有人像纪若尘这样上手就贴身肉搏拼命的?

纪若尘也不着急,安静地等待着。

终于,姬冰仙双目徐徐张开。喀的一声脆响,她将已凝成实体的冰剑自指尖折下,横咬在贝齿之间,双手缓慢扬起,在头顶合在一处。在如兰绽开的十指中,一轮冰月冉冉升起,月周烟波浩浩,隐现波涛大海!

道德宗紫微真人一脉道法讲究师法天地自然,施法时气象万千,不拘一格。道法施展时气势越是恢宏,法术威力就越大。姬冰仙以不到上清的修为,施法时竟会出现海中月升的异象,道心之纯,实可谓惊才绝艳。

“还不出定海神针铁吗?!”姬冰仙喝道。她水月冰心诀引而不发,纪若尘若再不出法宝,断然当不得她道法一击。

纪若尘笑了笑,然而眼中并无分毫笑意,反而隐现冷酷。黑沉沉的定海神针铁正负在身后,但他并未依姬冰仙所言出棍,只是踏前一步。

十丈之遥,一步而越。

待右足落地时,纪若尘淡如烟尘的身影已在姬冰仙面前,一抬肘向她胸前撞去!

姬冰仙刹那间又惊又怒。环飞的四方战甲以及身周点点游动的星芒都是凌厉的护身道法,然而在纪若尘面前,这本该万无一失防御不知如何居然出了一个破绽,被纪若尘欺进了三尺之内。他这记肘击轻薄之意过甚,简直就似那市井流氓一般,哪有半分名门正宗的庄严气象?偏这全无章法的一肘一时还令她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狠狠反击。

“无耻……”

姬冰仙全身不动,骤然飞退百丈,十指间明月高悬,就要大放光华。缩地成寸本是再寻常不过的道法,但如她这般行云流水的使来,又是一种境界。

纪若尘一肘击空,自然而然的又跨前一步。这一步迈出,身形若一缕青烟,又出现在姬冰仙三尺之内,左手轻伸,摘向姬冰仙口中衔着的冰剑。这一下既诡异,又轻佻,若让他从口中摘了冰剑去,姬冰仙哪还有分毫颜面在?

危急之时,姬冰仙腰身一摆,足下不动,上半身忽向后倒了下去。她指间明月光明依旧,双目精光一闪,两道蓝线射出,切向纪若尘手腕。蓝线虽细,若给切得实了,纪若尘整个手掌都会给断下来。且这蓝线随她目光而动,又何等迅快?简直是心到线到,令人无从躲起。此道法名为碎星眸,乃是姬冰仙用于贴身斗法的绝技。

纪若尘足下一转,不知如何出现在姬冰仙左侧,右手一抄,扶向姬冰仙的腰身,左手一指向她指尖明月点去,更提起右腿,向她腿侧撞去。

连环数击,登时令姬冰仙有些手忙脚乱。羞怒交加之际,姬冰仙一声轻喝,身周骤然泛起一层冰蓝光晕,由内而外,刹那间扩展至三丈方圆方才消散。这道蓝光名为覆水雷,遇到真元即会炸开,离姬冰仙越近威力越强。哪知纪若尘只略微退了一步,回臂护住了上身头面,硬抗了这一记覆水雷。

身周蓝光此起彼伏,纷纷炸裂,纪若尘面色也略显苍白,然而一记膝撞已重重撞在姬冰仙的臀侧,将她撞得飞出十丈。

“你这无耻……”一阵难以忍受的羞怒从心底涌起,姬冰仙一句喝问未完,心下已是一惊,知道自己道心已现出一丝破绽。未及多想,纪若尘忽然自她灵觉中消失!随后她眼前出现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又轻轻巧巧地摘向口中冰剑。

恶战于焉展开!

纪若尘埋身于姬冰仙三尺之地,有如鬼魅,全然无迹可循。指点,掌推,肘击,膝撞,足踢,如狂风暴雨般攻来,动作全无章法,就如流氓市井殴斗一般,且下手绝无避讳,姬冰仙的胸、臀、腿、腰俱在下手之列,有时更是重点照顾。尽管二人在贴身缠斗,但不知为何,姬冰仙只感到用灵识锁住纪若尘异常的困难,偶尔更会在刹那间完全感应不到他的气息。若不能用灵识锁定,许多厉害的道法就根本施展不出,此刻她更多是凭藉着剑术身法来与纪若尘周旋,直与寻常武人较技论武无异,哪还有半分修士斗法谈笑间令风云变色的仙风道骨?

姬冰仙实是有苦说不出,明月冰心诀已如箭在弦,可就是捕不住纪若尘的行踪,如何发得出去?她以超卓道心越级驱使明月冰心诀,本就十分吃力,此时欲发不能,真元消耗更是迅速。

纪若尘举手投足间浑无一丝真元气息,轻飘飘的似是软绵无力,然而在臀侧那一记膝撞,直叫姬冰仙痛入了骨髓,险些连护身真元都给震散了。吃了这么一个大亏,姬冰仙再也不敢轻受纪若尘的拳脚。如此贴身乱战,对姬冰仙来说绝对是以短搏长,可是除了极耗真元的覆水雷能够稍稍逼退纪若尘外,其余护体道法都毫无作用。

如此斗法,当然不是长久之计。姬冰仙正自手忙脚乱之际,忽然口中一轻,衔着的冰剑终被纪若尘给摘了去。这下羞辱比之被打了记响亮耳光重要不知多少倍去,更有甚者,纪若尘犹有余暇在姬冰仙脸蛋上抚了一下,又拍了两拍,这才后退一步,刹那间闪至十丈之外,出了战圈。

夜空中骤然升起一轮蓝月,月轮上现出无数碎纹,随后化成万千碎片,如无数流莹,散乱着落向了绝崖深处。

姬冰仙的水月冰心道诀,终还是破了。由始至终,这门威力强绝的道法竟然找不到一个施放的机会。

纪若尘袍袖一拂,也不交待一句场面话,径行下山。

姬冰仙呆立原地,只觉周身上下如燃着了火,热热辣辣,说不出的难受。忽然又如坠冰窟,冷得动弹不得。她灵觉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样迟钝过,可是刚刚一战的点点滴滴,无比清晰地一一回放,也不问她愿不愿意。

这种感觉,不知是羞,是怒,抑或是麻木。

她抬头望天,天黑沉沉,灰蒙蒙,偶有片片的雪花飘下,风也冷得格外刺骨。

这一刻,月已逝,夜未央。